半夏小說

鏡蠱噬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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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蠱噬心

很快,七月已至。

白日裏乾燥的熱風裹挾着沙塵,夜風卻已帶上北涼獨有的乾爽涼意。

蒼穹如墨,星河低垂,一輪将滿未滿的明月懸于其上,清輝遍灑,将這座囚禁我數月之久的北涼行宮鍍上了凄迷的銀邊。

而明日,便是北涼的中元祭祖大典,風間延須親臨主持,必然無暇他顧。

同時這也是我等待多時的脫身之期,行宮內應已安排妥當,幽雲騎在彭城風雲客棧枕戈待旦,謀劃早已在心底清晰推演過數遍。

理智告訴我,這是唯一的路。

可當眸色落在那人身上時,因近月缜密布局而故作壓抑的複雜心緒,卻又于此時如同夜霧般悄然彌漫開來。

風間延,這個我曾恨之入骨,卻又在雪崩瀕死時将我拖出鬼門關的北涼帝王。

他卸下了數月來的陰郁與偏執,此刻靜默地倚在亭欄邊,月光流淌在他白皙如玉的側顏上,勾勒出精致卻難掩脆弱的輪廓。

那雙獨特的琥珀眼眸,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淺,映着淡淡的月光,也映着我的身影,裏面盡是我所久違,近乎十年前在楚宮為質時的純粹溫柔。

這近兩月的囚禁與博弈,在我所故意營造的溫情下,我們之間的關系似乎回到了微妙的親近。

我斂去所有鋒芒,順從他的心意,與他談論詩詞,與他提及過往,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恍惚與柔軟,甚至朝夕相處間,偶爾流露出連自己都分辨不清真假的依賴。

他漸漸放下了戒備,那雙曾充斥着瘋狂占有欲的眼眸裏,愛意似乎重新勝過了恨意,甚至試圖彌合那些被他親手撕裂的傷口。

如今待我,亦如同十年前在楚宮為質般,極為珍重的小心翼翼。

此刻在朦胧的宮燈下,那雙琥珀眼眸宛若融化的蜜糖,蕩漾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溺柔光,如玉的容顏在月色清輝下更顯恍若谪仙,清絕無雙。

只是眉宇間依舊萦繞着屬于帝王揮之不去的孤寂與晦暗不明的輕愁,他今日身着月白常服,少了幾分帝王的凜冽,多了幾分我曾極為熟悉的清雅。

今夜我的心緒如同被蛛網纏繞,複雜難言。

我恨他欺騙囚禁,恨他戰場無情導致舅父罹難,可兵戎相見我欲将他斬于馬下時,雪崩之際喊我舊字向我伸出微微顫抖的手,亦如烙印般刻在心底。

我本是已死之人,卻被他自鬼門關救回一命,愛恨糾葛再難清算。

明日一別,天涯永隔,此生或許再無相見之期。

“今夜月色很好。”

我淡淡開口,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平靜,指尖拂過面前古琴的弦。

“你吹簫,我撫琴,可好?”

風間延微微一怔,眸中是溢于言表的動容與柔意,看着他自懷中取出那柄我十年前贈他的流雲玉龍簫,心底莫名泛起些許不合時宜的滞澀,被我以垂眸撫弦掩去。

淨手焚香過後,我斂住心神,指尖撥動了琴弦,流淌而出的,并非楚地清音,而是這兩個月來,風間延所贈予琴譜的那曲癡情冢。

這首曲子,是十年前風間延在楚宮為質時為我吹奏的第一曲,亦是他那早逝母妃教給他,承載着無盡思念與哀婉的遺音。

琴音淙淙,蕭聲嗚咽。

曲調婉轉纏綿,訴盡癡情與孤冢的悲涼,在此刻聽來,更像我們之間注定無終的挽歌。

過于熟悉的音律,仿若将我們拉回了十年前那個月光同樣清冷的夜晚。

只是,物是人非。

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柔弱質子,而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北涼君主;我也不再是年少那個可以随心所欲的世家子弟,而是楚國千萬人在等我歸京的攝政王。

月色如水,流淌在我們兩人之間,在這寂靜的北涼之夜交織着琴簫合鳴,纏綿悱恻,訴說着癡情,也仿若在祭奠一場即将落幕的錯位相愛。

風間延吹得極為專注,那雙琥珀眼眸凝視着我,是失而複得後溢于言表的希冀與深情,似乎已然徹底沉溺在我親手營造的虛幻溫情裏,卸下了所有防備。

而我,在利用這缱绻的溫情,作為最鋒利的刀刃,完成對他的最後一擊。

我再度垂眸專注于琴弦,卻能清晰感到他眼神中近乎虔誠地對重新開始的渴望,指尖的弦微微錯了音,正如思緒紛亂的心底。

我以理智為刃,精心營造溫情假象,只為脫身,他卻在或許分明知曉的假象裏,心甘情願地縱情沉溺。

一曲終了,餘音袅袅,散入夜風。

風間延放下玉簫,在清冷的月色下半跪着擡眸望向我,月輝清晰地照亮他清冷的容顏,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蜜糖,帶着能将人溺斃的深情與希翼。

“璟行。”

他喚我舊字,聲音低啞溫柔,帶着不确定的試探和微微顫抖。

“我們……忘記過去那些不堪,重新開始,好不好?”

朦胧的月光下,他的容顏美好得不真實,唯有左眼下那道我曾親手留下的疤痕,似乎同他般帶着極為易碎的虔誠。

我垂首迎着他的目光,指尖輕撫上那道淺淡的疤痕,壓下心底的滞澀,勾起近乎溫柔的淺笑,聲音輕得仿若怕驚擾這場夢境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對不起,阿延。

我又騙了你。

因為我清楚地知道,這是我最後,也是最好的機會,為了回到楚國,我絕不能失去。

風間延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華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他傾身過來,輕輕吻上我的唇。

這個吻,不再帶有以往的強迫與掠奪,而是充滿了祈求般的珍視。

我未曾拒絕。

甚至微微阖眼,就這抱放任自己沉浸在這虛假的溫情裏,感受着他唇瓣的微涼與柔軟,以獻祭般的決絕纏綿回應着,心底卻是愈發荒蕪的悲涼。

黑暗中我卻無端想起方才他信以為真的期盼眼神,才想起這似乎是我第二次欺騙這個再度對我卸下所有防備,用真心愛着我的人。

時隔八年,這種酸澀的滋味依舊愧疚地盤旋在我心底,哪怕這個人,也曾帶給過我無盡的痛苦。

這大抵是……此生最後一個吻了,以謊言開始,以欺騙結束。

就像行宮最後吟詩那次,我早已預料到的。

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……已惘然。

今夜是我被囚禁以來第一次主動,仿若想将所有難以言喻的愛恨都在抵死纏綿中用盡。

冷香彌漫在床榻之間,他扶着我的腰際,晃動的視線幾近失神渙散,唯有那雙琥珀眼眸過于專注的溫柔偶爾會教我清明一瞬,卻又被我以更深的沉淪欲念逃避。

直至破曉前夕,彼此徹底用盡了所有氣力,才在滿殿旖旎氣息中陷入深沉的黑暗,只記得最終似乎有微涼的唇,落在我眼尾的淺痣上,輕柔無聲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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